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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巷明朝卖蚕豆
时间:2022-05-13来源:尚一网作者:高玲编辑:丁宁

    □高玲

    谷雨过后,季节便开启了从花到果的时序。

    暮春,这个词一说出口,总有一种缠绵的愁绪,因为它多雨、潮湿。而立夏作为划分两个季节的关键词,却自有一种热闹与活泼。它的风是热的,怀揣着一种躁动左冲右突。在这种躁动中,满院满墙的蔷薇开了,蜂蝶乱舞,翩然不去,仿佛是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,要在这里寻找去年的记忆。不管是在常德市这座不大的南方小城里,还是在郊外的如武陵区丹洲乡,蔷薇盛开的围墙和院落,都有人在那里拍照流连,他们想留住今年春夏之交的美景,也想留住这个季节里美好的自己。

    迎来夏天的是水声,连绵的春雨涨满了河湖沟港。水一涨起来,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,就在一瞬间变得丰满和丰富了。大江潮涌,拍打着两岸,回声激荡;小河敲打着节奏一路向前,人离河很远,就可以听到绿树掩映中飘来清脆的声响。大马金刀般站在乡间小河两岸的,以鬼柳树为多,与它的名字一样,鬼柳树身形中自有一种霸气,枝干高远,不管不顾地占领着空间,挤压周围的树木。在温暖而潮湿的暮春初夏,鬼柳树全身悬挂着一种嫩绿的丝绦,不知道是它的花还是它的果,随风荡悠悠的。

    春夏之交,最能代表江南的是蚕豆和油菜。

    走在乡间的小道上,时常可以看到几棵、一排或者一片蚕豆,好像是村民们随手撒下的几颗种子,它们随意地长在河岸上、道路旁、田埂边、菜地里,甚至是堰塘的周围,天气渐渐热起来,便有豆荚笔直地站在茂密的绿叶间。蚕豆像它的名字,粗皮硬壳的,什么土质都可以种,种下去就没心没肺地长。我们乡下,父母爱给男孩取小名为“蚕豆”,取其皮实、经磕碰的意思,寄托着一个健康长大的希望。蚕豆成熟了,桃树、李树、枇杷的果实也长成了鹌鹑蛋大小,俏生生地站在枝头,夏天和果实一道,就这样立了起来。

    蚕豆成熟时,酸腌菜也要从坛子里拿出来了。太阳一晒,冷水一泡,切碎,下锅煮开,放进剥壳的青绿鲜嫩的蚕豆,就是江南人喜爱的酸菜蚕豆汤,又酸又鲜,饭前喝上一碗,生津开胃,既打开了食客的胃口,也打开了在潮湿的春天里封闭太久的毛孔。初夏的蚕豆是农贸市场的紧俏菜,大部分还到不了大菜场。郊区和乡下栽种蚕豆的农户,在小巷的菜摊上,在早晨的集市里,刚刚剥出来的蚕豆一抢而空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,没有酸菜蚕豆汤这种讲究的吃法。蚕豆荚子刚刚鼓起来,我们一群调皮的少年,就会趁着大人不备,偷偷摘下剥开,用刷箸签子一粒粒穿过去,放在火上去烤。柴火不干,烟比火大,那蚕豆皮烤得漆黑或者焦黄时,里面的肉根本就还没有熟。孩子们哪里等得到熟,就那么半生不熟地吃下肚去,吃得嘴上脸上乌黑,第二天也不见谁拉肚子。甚至我们成年之后,回乡看到正在结荚的蚕豆,还会忍不住对儿女们说:我们小时候,蚕豆是用竹签子烧着吃的……虽然已经过去多年,那种快乐就像埋在岁月底里的一根导火索,只要稍稍回过头去,便能点燃大段大段的少年往事。

    一个被我们称为“吃匠”的男同事,聚餐时会主动担负起点菜的重任,夏天他最喜欢点的菜是韭菜炒蚕豆。他告诉我们:韭菜炒蚕豆最为清爽,不管吃了多少味重味咸的钵子菜,韭菜蚕豆一下肚,肠胃就立刻舒服了。

    “篱落疏疏一径深,树头花落未成阴。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。”宋代诗人杨万里的这首诗,在江南乡下长大的人都深有体会。如果我和小伙伴们在油菜地里捉迷藏,回家必定会被眼尖的母亲发现。如果我嘴巴硬不承认,母亲必定要反问我:那衣服上黄色的花粉哪里来的?虽然在母亲面前老老实实低头认错,但还有什么事比在高过头顶的油菜地捉迷藏更好玩呢?立夏时节,“桃花红、梨花白、菜花黄”的斑斓场景都被时光收拾干净,菜花落尽,已经结荚的油菜像密密麻麻的卫兵,列队站在田地里或者山坡上。江南栽种油菜的历史悠久,油菜和油茶,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了食用油。每年冬天,人们把收割后的稻田挖出行列来,把油菜苗一蔸蔸移栽下去。挖坑、栽苗、撒肥、填土,每栽一蔸,都缓慢而细致,仿佛栽下来年的希望。

    立夏前后多雨,日渐成熟的油菜最怕风雨。大风会把油菜吹倒在田地里,连绵雨季又会让成熟的油菜籽发霉生芽。最好是有十来个晴天,看着青绿的油菜荚由绿变黄,看着黑芝麻样的油菜籽炸裂而出,空气中立时弥漫着一股清香。与茶籽油若有若无的香不同,菜籽油的香是浓烈的,远远的就从榨房里飘出来,告诉人们新菜籽油上市了。新榨出来的菜籽油,炒刚刚从菜园里摘下的蔬菜,那种香甜脆嫩,只有味蕾才能写出准确的评语。与茶籽油的高售价不同,菜籽油是属于平民的,七八元钱一斤。勤劳节俭的乡亲,若是家里既有油茶山,又栽种有油菜,他们往往会把价高的茶籽油拿到集市上去卖掉,换回生活中的必需用品,而把菜籽油留下作为一年的“口粮油”,存放在一个褐色的粗瓷坛里。

    油菜收割之后,乡村里又要翻地犁田插一季稻了,它们在季节里首尾相连,而刚插下去不久的早稻,正朝着阳光奋力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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