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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巷子里的裁缝店
时间:2021-12-06来源:尚一网作者:马连菊编辑:石慧

插图/崔建湘

    早上再次走上廖桥巷子,一一路过所有的店铺。

    路口的小卖部,兼卖水果,瘦削严肃的老头依然是老板,正摆弄着门边的水果。

    从这个小卖部开始,依次开着早点铺、烧烤铺、粮油铺、零食铺、肉菜铺、雪糕批发铺、乐器教学馆等等,而且还开着另外两个小卖部,其中一个门口摆着几个给小孩子玩的游戏机摇摇车,会时不时地有一两首儿歌回响。一条不长的小巷子,大概500米,能养活这么多店铺,也是不易。

    三个小卖部都能活下来,有一个裁缝铺却几经波折。我不禁想起裁缝店里,那个瘦瘦的能干的老板娘,去哪里了呢?

    她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,小女儿读小学三年级。以往,他们吃住几乎都在这个租来的店子里。她做裁剪工作时,小女儿就坐在店里的一张折叠桌子上写作业,或者吃东西。接近饭点的时候,门口的锅里,常常炖着热气腾腾地氤氲着一家的美食。

    她则几乎从未闲着,打扫卫生、做饭、辅导作业,或者忙着剪裁衣裳。接不到什么大活,不过是琐碎的截裤脚、改肥瘦。她进了一些便宜的布料,做了一些夏季的棉绸小衫或裙子挂在店里,想着开拓业务,做些成衣定制。可是,现在网络及实体店打折的工厂衣服都穿不过来,定做的衣服从品质和价格上讲,优势微弱。

    有一次,附近一位老人送来一笔“大买卖”,说要定做十几件上衣,他们老人一起穿着做团服。老人看起来很大气豪放地说:“你看着做,价格呢,看着给。”女裁缝脸上并未露出一丝一毫接到大订单的喜气,很平淡地就像接了一个截裤脚的小活一样。我在一旁看着,便晓得这笔买卖没什么赚头,不过是挣个辛苦钱。

    裁缝的手艺如何判断,我不好下结论。每次去截裤脚,比如一条灯芯绒的裤子,测量标记了长短后,她拿起长剪顺着记号线先把一条裤脚大步流星般剪开去,截断的部分,笔直的一条线,另外一条裤脚,比着裁好的那条,同样的大步流星,两条裤腿就像做人一样正直。剪刀的准确度,未必都如此,我见过有的裁缝漫不经心地剪开来,裤脚剪出一点斜线不罕见。

    剪断后,接下来折叠一点,用熨斗将新折叠的裤边烫平,这个看起来简单的动作,在女裁缝手下三下五除二。顽固的折叠处还没等透出一丝反抗的声音,早被来回几下滚烫的铁板征服得五体投地,仿佛它们生来就是被折叠后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开始从一堆线卷里寻找和灯芯绒裤子相近的线,深咖啡色,比普通的雀巢咖啡颜色要深几个度,似乎略带了一丝黑。我正迟疑着在所有线卷里游离,她早已选出了两卷,一起放在裤子上一比,即刻确定了其中一种。

    她把线换到轴承上,在缝纫机下,转着圈跑起来。缝纫机像是她的另一双手,完全听任她的摆布和指挥,分毫不差,细细密密地将裤脚圈起来。我定神一看,那线的颜色竟然浑然不觉,不由得赞叹,果然是专业的。这种对颜色的敏锐捕捉与判断,犹如警察从茫茫人群里发现一个惯常的小偷,更犹如画家从一堆颜料里寻出眼前树丛的色泽。女裁缝如果去画画,至少在颜色上知己知彼,胜券在握。

    缝好了两个裤腿,她拿起熨斗,把裤脚再一一熨烫妥帖,顺手把整条裤子也熨了一番,一看就是个不惜力的好裁缝,顺手成全的事绝不斤斤计较。前前后后加起来,不超过十分钟。我像个看戏的人,默默注视着她在台上举手投足的表演,每个过程她都经历了无数次历练。截裤脚这种小事儿,虽不能判断她的手艺高下,可是从这场手工裁缝的行为艺术里,足见她是专业且热心的。

    附近有三个裁缝店,她年龄居中,看起来最消瘦,虽然不怎么爱笑,我依然愿意把一切修剪衣服的事情交付给她。断断续续地聊天,略微知道她丈夫的懒惰,这点她不说也很容易看出来,比如白天她在忙,丈夫时常在玩,整个小家,大大小小的事,她都是主力。就算吃饭,她都很难安生,偶有客人进来,她放下碗筷先接客。平时吃饭,她也吃得很快,似乎快些吃完好忙别的。

    去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影响,她的小店招牌并没有取消,做的买卖却从裁缝转成了热卤,缝纫机丢在角落,一些布料衣衫还挂在墙上,我等热卤熟的期间问她为什么不两样买卖一起做呢?她叹口气说:有的嫌做衣服有灰尘,怀疑吃的不干净。

    慢慢地,墙上挂的衣服没了,一些布料还挂在那里,缝纫机不知道去哪了,挨着左边的墙变成一排案台,分别用来洗菜切菜。消瘦的她,不再剪裁衣服布料、缝纫熨烫,改做清洗一大盆的肉和菜,然后在案板上切菜。冬天最冷的时候,她光着两只手,在门口侧面的水龙头底下洗菜,两只手通红。她跟我说过:我做的东西,保证干净的。

    卖热卤的时候,她时刻不离地守着摊子,他丈夫负责把菜肉扔进锅里加热,然后捞出来搅拌装盒,她则一边招呼客人选菜称重,一边负责把大块的莲藕或肉切片。人多的时候,她握着菜刀的手,一直手起刀落地切,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手腕跟着酸起来。

    今年春节过后,他们没有到交叉路口摆摊。每次路过店门,都没有再看见她。不过门边赫然写着店铺出兑的黑色字体。前些日子,裁缝店的招牌被拆掉,换成了骆驼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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