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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岁那年
时间:2019-07-12来源:常德晚报作者:黎建武编辑:聂晓君

    人生如一把画扇,扇柄绾住的那一份份光阴,幻化成五彩的斑斓,潜藏在细密的皱褶里。一个人留给外界的印象,只是画扇折叠时隐约可见的斑斑点点。许多年份慢慢在记忆中风化,如同业已粘连的扇柄,再也无从打开。但有些年份却始终鲜活在记忆里,画扇一展便朗然可见。譬如,我的十八岁那年。

    时光回溯两个18年,那年属猪。我属蛇。蛇年人最应该在猪年行大运。这不一定符合命理,但在我的臆想中,猪是富贵的象征,它不啻是我等寒门的图腾。世代为农,跨越“农”门,在此一举。用现在的话来说,那是我的高考季。

    刚好轮到我时,初中实行三年制;又刚好轮到我时,高中实行三年制。曾以此频发感叹:真是生不逢时啊!不止一次,为多读的两年书而懊恼;不止一次,为我们这一代人多熬的两年寒窗而憋屈。是年为1984年,无法绕过的高考年,成为我记忆最深刻的年份。

    自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以来,我所在的上千人的行政村,高考年年“剃光头”。高三新学期伊始,我兀自在心中立下宏愿:开全村高考入选之先河!

    紧跟在宏大的志向之后,我像个一夜之间就懂事起来的儿郎,羞羞怯怯地向捉襟见肘的父母表达在学校寄宿的奢侈愿望。多愁多病之身的父亲陷入沉思,独自坐在墙角抽闷烟,半晌无言。我内心惶恐,目光迷离,不敢看母亲的脸,只斜觑着她像我一样焦灼不安的身影,在父亲面前转来转去。最后还是母亲向父亲央求:就最后一年了,砸锅卖铁都让他去寄宿吧;在家里我一辈子从不做主,这件事你就依我,让我讨米叫化都愿意……

    父亲终于勉强同意我去学校寄半宿。寄半宿就是学校管住,自个儿管吃。大米交食堂,凭票供饭。至于菜,则由低年级的两个堂弟每天轮流着给我从家中携带。如果带菜不及时,只得就着要好的同学分菜吃饭,吃光饭的日子亦自是难免。有时下晚自习后,陪同学偷偷跑七八里地,到他家里去取菜,溜回学校时,已是转钟一两点。这种记忆尤为深刻。值得一提的是,高考预选结束后,班上由原来的70多人,一下子就缩减到20多人,我缴纳的是半寄宿生的钱,却享受了全寄宿生的待遇。两个月肉鱼不断的生活的美好,让我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。但在温暖的同时,我也感到十分的忧伤:和我最要好的同学,也就是下晚自习后我陪他回家取菜的那个同学,我的同铺,被无情的预选挡在高考的门外。尽管他后来屡经挫折自强不息,终于求得了快意的人生,但人总是容易被当时的忧伤所蒙蔽。高手对弈,可以看到好几步棋,我等庸才,有时连一步都难以琢磨透。

    用十分的心力去拼搏高考的时候,没有太多的可能去选择生活的好坏,如同没有太多的可能去选择自己的老师一样,尽管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者大有人在。每次老师讲得漏洞百出如堕五里云雾之地,我必定就听得疑窦丛生似坠万丈深渊。我,以及我们,常常为此苦恼而且彷徨。但地处偏远的乡镇中学,再多的苦恼与彷徨也是枉然!后来也曾做过假设,如果能更换几个有误人子弟之嫌的科任老师,或许结果会大不一样。但此种假设,如同所有假设一样毫无意义,不啻推卸没有把事做得更好的责任。事隔多年,为了辅导女儿高考,我回过头来重新捡拾当初的数理化时,却有唾手可得之感。其实许多事可以不苛责于人,虽是不念过往,但许多的苦恼与彷徨,是可反求诸己的。

    在汪洋题海里昏天黑地的求索日子里,虽常有“不知今夕何夕”之感,但晨跑却是每天的必修课。每逢晴好的黄昏,我便会独自躲在学校操坪旁的树林里,或扎马步,或挥拳击掌,嘴里念念有词:天降大任于斯人,必先什么什么的——以此自励!

    斯年,正值青春驿荡,情愫萌动。在男女同学互不交言的平静波面上,偶尔有鱼儿跳跃,呈现波光潋滟、静水深流的气象。谁又不是饮食男女,谁又能逃脱食色性也的籓篱?看似无、实则有的燎原星火,即便在倥偬岁月,也自是不可抑止。但或有,便是连绵无期。

    七月流火的日子里,高考如期举行。最终的结果虽是让我跳出了“农”门,但所录取的校名中,依然稳稳当当占据着一个“农”字。农字好啊——父亲乐呵呵地说。

    那年9月1日,是新学校开学的日期。我的“画扇”也只能展开到这里,只为再多走一步,就越过了我的“十八”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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